第(1/3)页 一九八六年的最后一天,东京并没有下雪。 但寒冷依旧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,填满了文京区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个缝隙。只不过,与去年的那个除夕夜不同,今年的寒冷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热气和香气,死死地挡在了厚重的窗棂之外。 本家的大厨房里,蒸汽弥漫。 三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猛火上,锅盖随着沸腾的水汽“突突”乱跳。空气中充斥着柴鱼高汤的鲜味、刚出锅的天妇罗的油香,以及煮红豆时特有的那种甜腻气息。 “快!那个伊势龙虾还要再蒸两分钟!” “黑豆呢?丹波的黑豆煮好没有?必须要煮到表皮发亮才行!” “把那瓶大吟酿温上!老爷马上就要入席了!” 女佣们穿着浆洗得雪白的围裙,手里端着漆器托盘,脚下生风地穿梭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里。她们的脸上充满了一种红润的、属于“盛世”的喜气。 随着大小姐的“觉醒”,西园寺家可谓是蒸蒸日上,这个月的奖金,老爷可是发了整整三个月的薪水。 而在主屋的广间里,地暖已经开到了最大。 修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居家和服,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羽织,正端坐在主位上。 他的面前,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。 桌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漆器方盒——那是日本人过年必备的“御节料理”。 第一层是寓意勤劳健康的黑豆,每一颗都圆润饱满,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。 第二层是寓意子孙满堂的鲱鱼籽,金黄色的鱼卵在灯光下晶莹剔透。 第三层是寓意长寿的伊势龙虾,通体火红,虾须完整地向两边翘起,威风凛凛。 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鲷鱼、切成薄片的极品金枪鱼大腹、用金箔点缀的栗子泥…… 琳琅满目,极尽奢华。 修一看着这一桌子菜,有些恍惚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坐垫。那是京都西阵织的高级货,里面填充的是最柔软的蚕丝。 “父亲大人,怎么不举筷?” 皋月坐在他对面。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粉色的振袖和服,头发梳成了传统的桃割髻,上面插着一支珊瑚发簪。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,像是个精致的人偶。 “啊……只是突然想起来,去年的这个时候。” 修一拿起筷子,却并没有去夹那只龙虾,而是夹了一块最普通的昆布卷。 “家中不和…现金流紧绷…光是维持体面都已经竭尽全力了…” “那时候我都已经在想,西园寺家的百年基业,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我手里了。” 修一将昆布卷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 海带的咸鲜味在舌尖化开。 “那种味道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 “苦难是最好的调味剂。”皋月端起面前的果汁,轻轻摇晃,“正因为有了去年的苦难,今年的龙虾才格外鲜甜。” 她伸出筷子,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尾。 “父亲大人,请不要再回头看了。脖子会酸的。” “我们现在坐在金山上。” 修一笑了。 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苦涩,只有一种从容的、甚至是有些慵懒的满足。 “是啊。金山。” 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。 “藤田。” “在,老爷。”藤田依旧腰杆笔直,手里捧着酒壶。 “别站着了。今晚是除夕,没有外人。” 修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。 “坐下。陪我喝一杯。” 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藤田有些惶恐。 “什么规矩不规矩的,现在又没外人。”修一摆了摆手,“这一年你也辛苦了。又是跑赤坂,又是联系上海,这把老骨头没散架也是奇迹。” “坐下吧,藤田爷爷。”皋月也笑着说道,“父亲大人今天心情好,您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哦。” 藤田眼眶一热。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酒壶,在桌角的位置跪坐下来。 “那……恕在下僭越了。” 修一亲自拿起酒壶,给藤田倒了一杯屠苏酒。 药草的香气混合着米酒的醇厚,在空气中散开。 “干杯。” 三人举杯。 这一杯酒,敬的是死里逃生,敬的是东山再起。 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 电视机被搬进了广间,屏幕上正在播放着NHK的国民节目——《红白歌会》。 舞台上灯光璀璨,穿着夸张演出服的歌手们正在卖力演唱。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,欢呼声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狂热。 “对了,藤田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