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二、阿姆斯特丹的夏天 1600年的阿姆斯特丹,夏天凉爽多雨,运河在灰色天空下泛着铅色的光。莱拉·阿尔梅达——现在是安娜·德·索萨,但在这个城市,她开始使用真名的一部分:莱拉·科斯塔——站在东印度公司大楼三层的窗前,看着下面的码头。 来到阿姆斯特丹已经三个月,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。通过荷兰商人的介绍,她见到了东印度公司的几位董事,展示了她对葡萄牙航海、贸易路线和亚洲港口的知识——当然,是经过谨慎筛选的知识。公司聘用她为“航海顾问”,主要工作是整理和翻译葡萄牙航海文献,绘制更新的海图,培训即将派往东方的荷兰航海员。 工作给了她稳定的收入和合法的身份,更重要的是,给了她接触广泛网络的机会。阿姆斯特丹是新兴的贸易中心,聚集了来自欧洲各地的商人、学者、流亡者。在这里,她很快找到了葡萄牙流亡社区——主要是“新基督徒”(被迫改宗的犹太人)和不满西班牙统治的贵族后代。 通过这个社区,她联系上了更广泛的记忆网络。费尔南多修士的信件通过商路传来;瑞士的莱拉姑姑通过医学学者网络与她通信;甚至克拉科夫的雅各布也送来了祖父贡萨洛《葡萄牙衰亡史》的荷兰语翻译稿。 一天下午,她在公司档案室工作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科斯塔女士?” 莱拉抬头,惊讶地看到迭戈·德·席尔瓦站在门口——马德里宗教裁判所的那个复杂联系人,曾帮助她逃亡的人。 “席尔瓦先生?”她站起来,心跳加速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是追踪她来的吗? 迭戈微笑,举起双手表示无害。“请放心,我不是来抓捕你的。实际上,我也……离开了西班牙。” 他解释:在帮助莱拉逃亡后,他申请调任那不勒斯被批准,但在途中决定彻底离开西班牙体系。他乘船来到阿姆斯特丹,凭借语言能力和对西班牙官僚系统的了解,在东印度公司找到了翻译和分析员的工作。 “我知道你在这里,”迭戈说,他们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下,“费尔南多修士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提到了你可能来荷兰。” “你也是……网络的?”莱拉谨慎地问。 “不是正式成员,但一直是……同情者和协助者。”迭戈搅拌着咖啡,“我母亲是葡萄牙人,父亲是西班牙小贵族。我生长在两个世界之间,从未完全属于任何一个。在马德里,我看到太多压迫,太多谎言。帮助你是……我的反抗方式。” 莱拉观察着他。迭戈看起来比在马德里时年轻些,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压抑的环境。他的眼神依然复杂,但少了那种疲惫的警惕。 “你现在安全吗?”她问。 “相对安全。荷兰不引渡政治或宗教流亡者。而且,”他微笑,“我对东印度公司很有用——我知道西班牙如何思考,如何运作。” 他们开始定期见面,最初是交换工作信息,后来逐渐分享更多。莱拉发现迭戈确实对葡萄牙文化有深厚了解,对记忆守护者的理念也真正认同。他帮助她联系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商,秘密印制《记忆守护者实践指南》的荷兰语版本;协助她建立与当地学者的联系,将葡萄牙航海知识融入更广泛的学术讨论。 七月中旬,莱拉收到了母亲从阿尔加维寄来的包裹。打开时,她泪流满面:曾祖父的星盘复制品,祖父的笔,母亲的灯塔胸针,还有一封长信。 信中,贝亚特里斯坦讲述了在萨格里什的发现,与年轻士兵何塞的相遇,在石屋的整理工作,以及她正在撰写的指南。信的结尾写道: “我亲爱的莱拉: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会再见面。医生说我时间不多,但我已平静接受。重要的是,你已经安全,已在继续使命。 这些物品代表我们的传承:星盘象征探索与知识,笔象征记录与真相,胸针象征守护与希望。现在它们属于你。 不要为我悲伤。我的一生,从萨格里什到马德拉,从马德拉回到萨格里什,再到这里的石屋,我看到了开始,也看到了可能的结束。我见证了葡萄牙的衰落,但也见证了抵抗的生长。我看到了人性的黑暗,但也看到了光明的坚持。 你的道路不同。你在自由的土地上,有资源,有机会。用它们不仅保存过去,也建设未来。记住:记忆不仅是关于过去的,也是关于未来的。我们保存记忆,是为了有一天能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——一个不只属于葡萄牙人,属于所有选择对话而非征服、连接而非分裂的人的世界。 我永远爱你。无论我在哪里,我的光与你同在。 母亲” 莱拉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把胸针别在内衣上,星盘放在工作桌上,笔插在墨水台边。每天看到这些物品,她就感到与母亲、与家族、与所有守护者相连。 八月初,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。东印度公司计划派出一支探险队,探索绕过南美洲到达太平洋的新航线——这是对西班牙/葡萄牙垄断的挑战。公司董事询问莱拉是否愿意作为顾问随行。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。随行意味着离开相对安全的阿姆斯特丹,再次进入危险海域,可能面对西班牙船只,可能无法再与欧洲的网络保持联系。但这也意味着有机会实地应用葡萄牙航海知识,可能发现新的土地,可能建立新的联系点。 她与迭戈讨论。“风险很大,”他直言,“但如果你想去,我可以帮你准备。我知道西班牙在南美的据点分布,知道如何避免冲突。” 她也通过加密信道咨询了费尔南多修士和马德拉的网络。回信一致认为:这是个人选择,但如果有机会,在荷兰船只上植入记忆守护者的理念,可能对未来有深远影响。 最终,莱拉决定去。但不是作为被动顾问,是作为主动的记录者和连接者。她向公司提议:除了航海顾问,她还可以担任“自然观察员和民族志记录者”,记录沿途的地理、动植物和遇到的文化。 公司同意了。探险队定于1601年春天出发。 决定后,莱拉开始了密集的准备工作。她收集所有能得到的南美和太平洋资料;与阿姆斯特丹的学者讨论记录方法;最重要的是,她开始编纂一本小手册——《航海者的伦理指南》,基于阿尔梅达家族的理念和记忆守护者原则,提出在遇到新文化时应遵循的准则: “1.首先观察,不急于判断。 2.尝试用对方的语言沟通,即使不流利。 3.记录时力求准确,不美化也不丑化。 4.尊重当地习俗,除非与基本人性相悖。 5.交换而非单方面索取。 6.留下的是知识,带走的是理解。 7.记住:每一次相遇都改变双方。” 这本手册她秘密印制了少量副本,计划在探险队中谨慎分享。 同时,她继续与欧洲的网络保持联系。她将母亲完成的《记忆守护者实践指南》分发给了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流亡社区、当地大学图书馆,甚至通过商路送往英格兰和法国。她知道,知识越分散,越安全。 九月的阿姆斯特丹,第一场秋雨降临时,莱拉收到了从阿尔加维来的消息。不是通过正式网络,是通过一个路过的商人带来的口信:“石屋的烛光在九月十五日熄灭了。老妇人在睡梦中安详离去。她的最后请求是:不要哀悼,继续航行。” 莱拉独自在运河边走了很久,雨水和泪水混合在脸上。母亲走了,那个从萨格里什到马德拉,从马德拉回到萨格里什,最后在阿尔加维石屋中整理记忆的女人,完成了她的旅程。 第(2/3)页